2021:調查報導揭露中國地方官員盤根錯節的貪腐結構

榆林府谷縣古城井田礦權案刷新了官煤腐敗紀錄,多位廳級以上官員參與其中。一家名不見經傳的空殼公司憑偽造的材料,獲取了市值超過千億元探礦權,繼而由大型國企接盤,轉手套現數十億元。

關於《財經》雜誌

《財經》雜誌 於 1998 年創刊,以深度調查報導和獨立觀點聞名,對市場有重大影響力。

千億礦權案背後的黑金故事

 

文 白兆東 王朋 | 編輯 朱濤

駝城,陝北榆林古城的別稱,意為沙漠之城。位於陝西省最北部榆林,是黃土高原和毛烏素沙漠交界處,戰國時期此地屬北方邊塞,以種植榆樹為圍柵,榆林之名由此而來。

直到1980年代末,榆林還是中國最貧困地區之一,全地區12個縣都是貧困縣。但貧瘠的土地下卻深埋著無盡的財富,榆林的煤炭、石油和天然氣藏量豐富,僅煤炭已知的蘊藏量就達1500億噸,約佔全中國藏量的五分之一。

近20年來,隨著煤炭和石油開發,榆林也成為各方的「淘金勝地」,湧現出一大批致富者,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煤老闆」。2011年一項統計顯示,榆林當時就擁有億萬富翁7000多人,他們多數是因煤發跡。

驟然暴富,讓很多人迷失了方向,巨大的利益糾葛中,當地政商關係更顯得錯綜複雜。

近年來,作為全國能源重化工基地的榆林市,成為陝西礦產能源腐敗頻傳的「重災區」。從陝西省委原書記趙正永到榆林市委原書記胡志強,以及府谷縣委原書記張惠榮,省市縣三級書記均因染指礦產能源開發而先後被查,涉案官員多達數十人,可謂觸目驚心。

隨著一系列案件的曝光,礦產領域的腐敗問題之嚴重令人瞠目,煤老闆們曾經一夜暴富的權錢交易,也逐漸被民衆所知曉。

這其中,尚未完全公開的府谷縣古城井田礦權審核案,更是刷新了官煤腐敗紀錄,多位廳級以上官員參與其中。一家名不見經傳的空殼公司僅憑偽造的資料,就獲取了市值超過千億元探礦權,繼而讓大型國企接盤,轉手套現數十億元。

開啓煤礦淘金夢

 

故事要從差不多十年前說起。

2011年末,府谷縣商人白恩福,成為街頭巷尾熱論的焦點人物。這位嗜酒如命,生意做得並不怎樣的老闆,銀行帳戶裡瞬間增加了47億元,成了名副其實的億萬富翁。

現年56歲的白恩福,2002年創辦了一家小型水泥廠,經營主體為府谷長城建材有限公司(下稱「府谷長城公司」),後來因為環保不達標等原因,一直處於半停產狀態。在當時,他或許並沒有想到,手中這個空殼公司,日後會給自己帶來一夜暴富的機會。

工商資料顯示,府谷長城公司於2002年6月6日註冊,註冊資本2000萬元,法定代表人為白恩福,股東分別是白恩福、白二銀和白亮銀,三人為親兄弟。該公司主要經營範圍為:普通矽酸鹽水泥生產,礦業投資開發,煤炭、建材、鋼材、礦山機電設備銷售,普通貨物運輸。

2007年10月8日,府谷長城公司取得了府谷石炭二疊紀煤田古城勘查區的煤炭詳查探礦權(下稱「古城井田探礦權」),古城勘查區面積125.45平方公里。這份礦權證號為0100000710797,有效期自2007年10月8日至2009年10月8日。

2010年10月25日,《國土資源報》報導指出,位於陝蒙交界的府谷縣古城鎮,發現了一處特大型中深部煤田,勘查區內探明煤炭資源蘊藏量41.75億噸,加上勘查區外邊角地帶的資源量,總計達56.64億噸。該煤層厚度大、煤質好、構造簡單,適宜建設數個特大型礦井,有望成為陝西最大的配焦煤基地。

此篇報導還指出,這處大型煤田的勘查開發,由府谷長城公司聯合國內三家地勘單位,採用多種綜合地質勘探技術,經預查、普查、詳查三個階段,歷時三年完成。淮北礦務局已完成資源驗證和項目評估,古城礦區總體規劃也已編製完成。

古城煤田消息一經發布,在陝西政商兩界引起了不小的震動。因為2010年正處於煤碳市場「黃金十年」巔峯期,陝北煤價從2002年的每噸20元,一路飆升至每噸800元,蘊藏量超過40億噸的煤田,意味其市值已超過千億元。

當時,沒人能夠說得清楚,府谷長城公司——這家原本只是做建材生意,且一直半死不活的企業,為什麼能夠拿下如此大規模的探礦權項目?

憑虛假材料層層審核過關

 

對於熟知煤炭行業的人士來說,還有另外一個疑問。

從2003年開始,由於國家能源市場火熱,煤價開始一路上揚,到了2007年,煤價由最初的每噸30元漲至每噸400元。在煤價暴漲之下,陝北出現了炒賣煤礦的現象,探礦權亦成為各方利益集團追逐的目標。

為防止煤炭產能過剩,原國土資源部收緊了探礦權的審核流程。

2005年9月30日,國土資源部發文對探礦權審核授權進行了調整,收回對勘查面積大於30平方公里的煤炭勘查項目之審核權。

2007年2月2日,國土資源部又發佈了《關於暫停受理煤炭探礦權申請的通知》,決定從2007年2月2日至2008年12月31日,全面暫停受理新的煤炭探礦權申請。此後,國土資源部再次發佈公告,繼續暫停新的煤炭探礦權審核。

這意味著,在前後十餘年的時間裡,國土資源部基本上是停止了煤炭探礦權的申請,直到2014年9月12日,煤炭探礦權的申請才得以恢復。

那麼問題來了,府谷長城公司是如何突破政策限制,在2007年將古城井田探礦權收入囊中的?

司法文書顯示,2007年2月,原陝西省國土資源廳在向國土資源部上報《關於對陝西煤探礦權申請遺留問題處置方案的請示》過程中,時任陝西省國土資源廳廳長王登記指示副廳長梁楓,將不屬於歷史遺留問題的項目,列入「歷史遺留問題項目處置方案」。

所謂的「歷史遺留問題項目」,指的是陝西省國土資源廳對於2005年9月30日之前依法受理的探礦權申請,做為特殊項目對待,用意在於,這些申請不至於因原國土資源部的政策變化而遭到「一刀切」地中止。

此後,國土資源部同意了陝西省國土資源廳提出的處置方案,要求按照相關礦業權設置方案辦理有關探礦權轉讓,以及用協議方式出讓登記手續。

據《財經》記者瞭解,僅在2007年,陝西省原國土資源廳即以「歷史遺留問題項目」名義,數次向國土資源部提交探礦權申請,並相繼獲得批准。

其中,至少有5家企業經由「補票」搭上「歷史遺留問題項目」順風車。除了府谷長城公司,另外四家企業分別取得了陝西靖邊縣紅墩界鎮、海則灘鄉、黃蒿界鄉三塊井田探礦權,以及榆陽區千樹塔井田。

司法文書顯示,2007年,為了能讓黃陵縣江源有限責任公司(下稱「黃陵江源公司」)手中的千樹塔井田探礦權被列入「歷史遺留問題項目」,王登記要求榆林榆陽區政府為黃陵江源公司補辦手續,將其列入2004年中國東西部合作與投資貿易洽談會(西洽會)招商項目。經國土資源部批覆後,陝西省國土資源廳為黃陵江源公司辦理了探礦權手續,勘查區面積為8.21平方公里。

《財經》記者證實,近年來,陝西所爆發的探礦權腐敗案,多數在此期間形成。在向國土資源部申請「歷史遺留項目」過程中,王登記將數個非「歷史遺留項目」,透過偽造或補辦資料,先後上報至國土資源部,其中包括府谷長城公司的古城井田探礦項目。

要繞過國土資源部的政策,就需要證明探礦權的申請時間提前到2005年9月30日之前。由於這個時間點的限制,府谷長城公司的審核資料留有難以掩蓋的缺陷。

據「古城探礦權評估報告書」顯示,2002年5月,府谷長城公司就向當地政府及國土資源部門提出申請,擬自籌資金在陝北石炭二疊紀煤田古城勘查區開展風險地質勘查。但真實情況是,府谷長城公司此時尚未註冊成立。據白恩福的弟弟,也就是府谷長城公司原股東白二銀回憶,2007年之前,他並未聽說自己的公司申請過古城探礦權事宜。

府谷縣自然資源部門一位負責人提供的情況,也能從側面印證上述「古城探礦權評估報告書」中的疑點。他告訴《財經》記者,2002年府谷縣煤炭市場低迷,西部礦區露天煤礦都賺不了錢,而古城井田煤層深度在1000米左右,當時根本沒有可開採價值。他表示,從未見過府谷長城公司的申報資料。

2007年府谷長城公司取得古城探礦權後,直到2008年才完成了《陝西省府谷縣古城勘查區煤炭普查報告》,2009年1月,國土資源部才對勘查區的資源藏量予以備案。

按正常探礦權申請流程,預查勘探過程中發現煤炭後,應先做普查,探知煤炭資源基本情況後,形成報告,交國土資源部門備案,國土資源部請評估公司根據報告,評估探礦權的出讓價款,再進一步做詳查。但是,府谷長城公司先取得了詳查探礦權,之後再做普查,一系列反常規操作卻順利過關。

幕後神祕推手是誰?

 

事後看來,府谷長城公司為了拿下古城井田探礦權,打通了自地方到省,直至國家部門的層層關節,並非一般人所能為之。那麼,推動府谷長城公司一步步實現目標的背後神祕推手究竟是誰?

前文曾提到,正是在時任陝西省國土資源廳廳長王登記的安排下,古城井田的探礦權項目被列入「歷史遺留問題項目處置方案」,並上報當時的國土資源部獲批。

那麼王登記為何不遺餘力地幫助白恩福的府谷長城公司?從現有的消息可知,有一個重量級人物,將王、白二人搭在一起。

知情人士告訴《財經》記者,白恩福儘管嗜酒如命,但為人厚道,很受擔任過原神木縣(現神木市)多年縣委書記的王斌賞識。在神木和府谷兩地官場,王斌擁有複雜的人脈資源。

1999年,王斌升任榆林市副市長,分管煤炭工業。2005年,因價值百億元的榆樹灣煤礦被賤賣事件,觸犯了當時的特殊利益集團,王斌被調到西安地礦局擔任副局長。

離開榆林後,王斌實際上一直隱居在家,並未上過一天班。幾年後,隨著打壓王斌的官員被調離陝西,老同事才敢和王斌恢復往來,包括已擔任陝西省國土資源廳廳長的王登記。

從1996開始,王登記和王斌同在榆林任職,一直是上下級關係。2001年,王登記升任榆林市市長,此時王斌任副市長,兩人因在榆樹灣煤礦事件中立場一致,先後被調離榆林,可謂是共過患難的同事。

據知情人士透露,就在獲得古城井田探礦權的兩個月前,府谷長城公司股權發生重大變化,白二銀和白亮銀二人退出,新股東分別是郝斌、李秀珍和魏豔芬,三人與白恩福分別持股25%。新增三位股東均與王斌有關聯:郝斌是王斌的表弟,魏豔芬的丈夫曾是王斌的祕書,李秀珍的丈夫曾是王斌部下。

《財經》記者調查證實,魏豔芬是神木衛生系統職員,其丈夫賀青山則是陝西省投資集團一位高管,兩人均沒有從商經歷。在王斌任神木縣委書記期間,賀青山是其祕書,後跟隨王斌到了榆林市。

據李秀珍親屬介紹,李曾在神木電力部門任職,目前居住在西安,照顧兩個孩子上學,生活並不富裕。

府谷長城公司另一位幕後控制人,則是銅川市政協原主席張惠榮,其早年當過王斌的文字祕書。2007年,府谷長城公司獲得古城井田探礦權時,張惠榮時任府谷縣縣長,後升任榆林市委常委兼府谷縣委書記。

至此,一張以王斌為核心、府谷長城公司為載體的複雜關係網逐漸清晰起來。

探礦權轉手國企套現35億元

 

憑藉著強大的官場人脈,府谷長城公司僅憑虛假資料,就將市值超過千億元的古城井田探礦權收入囊中。此後,府谷長城公司補繳了12.4億元探礦權價款,妥善完成手續。這表示,其手中的探礦權已具備在二級市場轉讓的條件。下一步,就是尋找接盤者,而且是一個實力強大的接盤者。

始建於1958年的淮北礦業(集團)有限責任公司(下稱「淮北礦業」)是安徽省大型國有企業,現已發展成為以煤電、化工、現代服務為主的國有大型企業。公司擁有資產920億元,員工9萬多人,名列2018中國企業500強第276位、煤炭企業50強第18位。

工商資料顯示,2010年8月16日,府谷長城公司四位股東與淮北礦業簽訂了《股權轉讓協議》,分別將所持有的12.75%股權轉讓給淮北礦業。此次股權轉讓後,淮北礦業持有府谷長城公司51%的股權,白恩福等四人分別持股12.25%。

2010年8月27日,府谷長城公司完成了股權變更登記,公司名稱同時變更為「淮北礦業(府谷)長城有限公司」(下稱「淮北長城公司」),法定代表人由白恩福變為謝從剛,企業性質也由自然人控股變更為國有控股。

知情人士告訴《財經》記者,府谷長城公司完成變更後,按照股權轉讓協議約定,淮北礦業先向白恩福四人支付75%的現金,即47.25億元。除去此前補繳的12.4億元探礦權價款,四名股東實際套現獲利35億元。

依據當時陝北的探礦權價款,摺合每噸約15元左右,按此計算,40.4億噸的礦藏價款應超過600億元。由此可見,淮北礦業以63億元取得府谷長城公司51%的股權,應該是一筆划算的交易。據知情人士透露,在趙正永妻子孫建輝的引薦下,雙方一拍即合。

值得注意的是,淮北礦業與白恩福等人簽訂協議前夕,趙正永剛由陝西省副省長升任代省長。祖籍安徽的趙正永,41歲之前長期在安徽任職,曾任安徽省委政法委書記、省公安廳廳長,2001年由皖入陝。

至此,這個圍繞古城井田探礦權的黑金故事,逐步浮出水面。此後,故事中的幾位主人公也有了不同的結果。

2014年10月28日,王登記因涉嫌受賄接受司法機關立案調查。2016年10月17日,河北省廊坊市中級人民法院判決認定,王登記受賄折合人民幣6624.34萬元,判處其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並沒收個人全部財產。

2017年2月至4月,中央第十一巡視組對陝西省開展巡視「回頭看」。同年6月8日,巡視組在向陝西省委報告巡視「回頭看」的情況時,提到陝西礦產資源探礦、開採、經營及國有公司增資擴股的腐敗問題還沒有揭開蓋子。

《財經》記者調查證實,此次中央「回頭看」結束後不久,府谷長城公司原法定代表人白恩福就被河北檢方帶走。此後,白恩福與郝斌等人的股權被凍結,另有王斌之子名下多個公司股權亦被凍結。

2019年8月,隨著趙正永案進一步發酵,張惠榮和王斌先後被陝西省紀委監委帶走調查。

本文經作者白兆東授權轉發,原報導請見《財經》雜誌:https://magazine.caijing.com.cn/20210419/4757837.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