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 年:在 #MeToo 運動多年前,一家中國日報早已間接瓦解了一位總裁的獵食帝國

2010 年:在 #MeToo 運動多年前,一家中國日報早已間接瓦解了一位總裁的獵食帝國

《南方都市報》在2010年刊出中國第一份關於職場性侵的調查報導,比中國全面展開 #MeToo 運動還要早了好幾年。

報導的主角是有近300所分校的跨國連鎖教育集團,也是中國最大的連鎖補習班之一:山木培訓。總裁宋山木系統性地騷擾集團的女性員工,並涉嫌強暴或性侵犯其中七名員工。調查深入探討該公司的厭女文化、騷擾和各種監視:該公司有 280 多條控制員工服裝、體重等各方面的規定。在宋的刑事案件審理過程中,這篇報導扮演了重要角色,他最終因強姦罪被處四年有期徒刑。宋案成為中國職場性侵受害者刑事法庭的首例勝訴案件。更重要的是,這份調查報導間接改變了中國媒體報導相關議題的角度。

關於《南方都市報》

《南方都市報》隸屬於南方傳媒集團,1997年創刊以來以獨立、批判之聲聞名。該報創立至今,不斷發生工作人員和記者遭警方拘留、逮捕、審問的事件。在重重阻礙下,該報仍獲得2005 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吉列爾莫·卡諾世界新聞自由獎等多個獎項和殊榮。

上述報導的作者為調查記者李思磐,為中國最知名婦女議題評論家之一,報導曾獲拜耳青年環境記者獎、南都新聞獎等多個獎項。李曾任職於《南方都市報》、《南方周末》,文章發表於《中國數字時代》、《端傳媒》等平台。

機構中的性侵害,是否是單一的偶然事件?企業的等級制度、規訓與懲罰、諸多日常運作的細節,甚至某種被包裝得富有哲學意味的管理模式背後,是否隱藏著支持侵害的魔鬼?本報記者面對面訪談宋山木疑似性侵害事件背後的受害者以及有關知情人,揭開性侵害疑雲背後的山木真相。 

總裁的王朝性侵害疑雲後的山木集團

記者 李思磐

這是一間裝潢陳舊的陋室,一室一廳,散發著霉味,看起來確實需要清理。晚間八點多,還沒到公司正常下班時間,羅雲以為這只是正常的內勤任務,雖然她辭職的去意已定。一份環境更寬鬆、薪水卻更高的教職在等著她開工,她只答應公司再待10天,把一班與她已經有了感情的英語初學者帶完。

她擦著地板,而她的頂頭上司-據說是「跨國教育企業」的山木集團總裁宋山木,則一直在旁邊好言相勸,希望她不要離開將大有發展的山木。半小時後,羅雲沒有改變主意,宋的情緒開始惱怒。「他說,我在商場混了這麼多年,你一個小丫頭,我能被你玩得團團轉嗎?」宋接下的言論和行動讓羅雲突然陷入恐懼。他打電話給一個叫「小三」的人,並且對羅說,若是 「小三」將她擄走,他只當沒看見,就說自己出去換胎,人就不見了。

「這個態度反差太大了,我心裡很混亂,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不敢反抗,我怕他殺了我。」

兇宅

這間房間已經見證過至少已知的七個女孩的慌張。其中四個女孩接受南都記者採訪,稱自己被宋山木性侵害,場所的細節大都與這間永遠拉著窗簾的房子中的陳設相符;房子不像常住的,但他顯然對物品擺放極為熟悉。她們也都是以「打掃」名義被帶進來。

羅雲只好答應留下。但宋說,必須看著他的眼睛說,要表達誠意。此刻她坐在床上,他在床邊的椅子上,床上有些怪異地鋪著賓館常用的白色緞條床品。他上來解她的制服衣扣。

「總裁,不要這樣,我對您印象一直很好的。」羅哀求。「那是因為你不了解我,你到總部來工作是我一手安排,現在你一走,我多沒面子啊。」在不斷的藉「小三」威脅之下,宋還炫耀他「廢過兩個男的」,羅雲只好屈服。

他掏出一個時時帶在身上的卡片機──另兩名女孩藍羽和沈薇(皆為化名)也告訴記者,宋使用兩台SONY卡片機,他的腰間總是束著手機包和相機包。羅雲難堪地閉上眼,四張照片,後兩張拍的是下體。在此之前,藍羽也被如此拍攝。

這時候,宋山木態度緩和,他對羅雲說:「你現在充滿了負能量,我要幫你處理一下」。「負能量」是宋山木話語系統的一個重要詞彙——心情不好是負能量,抱怨是「能量吸血鬼」。當女孩們在宿舍中表達「負能量」的時候,總裁甚至會親自找她們談話,解決「負能量」。

之前,工作情緒不高的羅雲已經被約談一次。擅長演講的宋山木把她叫到宿舍對面的XX02房間。宋談到了人類的起源,「人是怎麼來的?」「進化而來的。」羅雲答。「不對,是『天弦』彈出來的。」這是宋獨特的玄秘宇宙觀,他也提到霍金也支持這個觀點。按照習慣,他顯示自己的深刻,「總裁是研究人類學的」。

宋要她平躺在床上,在一絲不掛的身體上蓋上一塊白色浴巾。「想像你躺在草地上,放鬆……呼吸……」這不算是新台詞。從未有過性經驗的藍羽,打掃時被宋要求「到床上做一個測試,看你悟性高不高」。她和衣而躺,宋給她蓋上毯子,她仍未覺察。「在此之前,我是很崇拜他的……」藍告訴南都記者,宋同樣念念有詞——包括「綠草地」。

這時候,他取出了床頭櫃抽屜裡一個按摩棒,對羅雲說:「如果你能在半個小時內達到高潮,那就表示你已經徹底擺脫了負面能量,真心放下一切不情願…」這個頭上為球形的棒狀按摩器也被伸進藍羽毯子下的裙子裡。

「我覺得他有時候像個小孩子,似乎不太懂得性這回事。」宋山木前助理鬱金(加拿大籍)對南都記者說,「他問我,我真的認為女人會主動想要性嗎?是不是我用一些色情影片去刺激她們才會」。

綜合三名投訴人提到的細節,由於腦下垂體的疾病,宋山木在生理上有難言之隱,他並不隱瞞這一點。「當時我很害怕,他就說不要害怕,他是不健全的人……他說他不能在身體上滿足女性,但要征服所有的女人。」藍羽告訴南都記者,並模仿宋山木說這句話時握拳揮舞的樣子。藍羽和沈薇在反抗的時候都被狠狠抽了幾個耳光:「我是練跆拳道的,幾個耳光你就暈了,反抗有用嗎?在深圳,死一個人算什麼?」他對藍羽說。「我想我媽養我這麼大不容易,我不能就這麼死了,所以只能照他說的去做。」她說。

跟藍羽一樣,沈薇迄今為止沒有其他性經驗,在記者問到被侵害細節的時候她掛斷通話,在QQ上寫道:「我不想說。我寫給你。」那一天,她也正好在經期。

家族儀式

「在山木很多員工眼裡,他是神一般的人物。」藍羽告訴記者。他喜歡講孔孟之道,每次他去巡視區域分校,皆需要數名員工捧著鮮花去接機,看起來,他「和藹可親又至尊無比」。

週一上午,從早上9點33分到下午的3、4點,是整個深圳區域冗長的員工大會,深圳下轄的區域分校在線觀看。山木企業內部有著微妙的分界,稱已與宋山木的前妻李木子掌管的濟南總部,和她轄下一些盈利規模較小的北方和內地分校,是在周二開會。

員工大會有固定的流程,如集體唱《山木之歌》、抽員工背誦《山木服務宣言》和《羊羔跪乳》。《羊羔跪乳》是山木文化的特色之一,「山木自始懂感恩,身體力行教同仁;母已古稀兒不惑,尚跪母前為洗足;感母足裂養兒艱,總裁報持淚瀟然;前有羊羔為我師,後有總裁為我範;我輩再不思報恩,豈不愧對山木人……每個員工都能背得滾瓜爛熟」。

總裁不只是總裁,他既是事業成功的楷模,也是道德的聖人。這個儀式讓公司看起來像一個家族。每個年輕人進去,如同再次出生,要取一個新的名字,複姓「黃金」。同事之間不能用真實姓名和個人訊息,之前的一切身分和關係都被遮蔽了;甚至在集團內部調動工作,「黃金」名字也要重新取。他們在這裡習得一套身體和精神的規範,如同第二次長成。

每次大會都會有半小時總裁演講環節,宋山木會如哲人一般講「做人的道理」和他近期活動。譬如,最近總裁常提起他跟李澤楷的友誼。他的旅行、他和一些「高層領導」的會見,都被做成影片和PPT給員工們展示。總裁的世界,是這些大多學歷不夠硬朗、社會經驗也不夠的年輕人望塵莫及的。一位男員工在訪談中,一字不錯精準地背誦出總裁的若干訓示。

至於總裁那個由重要人物組成的事業圈真實面目如何,就不是這些員工能夠驗證的。關於李澤楷的交情,山木官網上只有一組照片「報導」提到:「12月7日下午,台灣政要、台中市長胡志強博士在香港城市大學……演講。總裁宋山木先生、李澤楷(李嘉誠之子,電信盈科主席)、總裁的老朋友江素惠女士(香港台灣工商協會會長及香江國際有限公司董事局主席)、劉長樂(鳳凰衛視董事局主席)等社會名流受到胡博士邀請參加本次活動。」

南都記者特別詢問定期組織台灣政商界在香港舉行公開論壇的香江文化交流基金會,其主席江素惠的助手陳培文說:「他只是一個普通的來參加我們公開活動的人,不可能胡市長會邀請 他;至於與會長(江素惠)的『老友關係』,完全沒有這回事!」

宋山木了解自己在做什麼。有一次,他照例帶來「重要貴賓」參觀總部,走到會議室,鬱金聽見總裁說話了,「就是在這裡洗腦。」

身為助理,鬱金更像是作為「跨國公司」的形象宣傳,宋樂於帶著這個儀表堂堂的金髮白膚加拿大男子出席飯局。這位上司不喝酒、很少吃肉,讓他想起希特勒。「他經常提到日本和納粹式的軍事管理機制。」鬱金說。

軍事偏好體現在山木的禮儀,閱兵式被當作禮儀模範。山木有著繁多的禮儀,譬如「貴賓禮儀」,遠遠見到上司或貴賓走近,下屬要貼牆而站、讓出通道,鞠躬等其通過。「行走禮儀」:同事迎面走過,要在目光接觸的瞬間單手輕按腰腹、微微欠身,然後走過。在公司的匯演中,年輕男女員工像閱兵一樣展現整齊標準的各種禮儀。在公司用餐,要遵守優雅而嚴格的「中餐禮儀」……如果做不到,都要罰款。

「我覺得不是當老師,好像是當服務生。」羅雲說。但是在「可以調到上海」的承諾下,她努力適應。相戀三年的男友在上海的大學,她的生活藍圖就是「去上海」。她已經通過了英文中級口譯考試,跟男友約好,兩人中間哪怕只有一人能在上海成功求職,也要堅持這個理想。正是這個上海夢,讓她向來學校招募的山木上海投了履歷。

很快,她開始上崗當老師了,從教國際音標開始;儘管開始的時候每小時只有5元左右的鐘點費,她還是樂在其中。她抓住了學生們的心,大家喜歡她上課,他們念念不忘羅雲上課唱的日、英文歌曲《淚之物語》——儘管沒聽懂歌名。

山木基本法

CCVIP據說是宋山木的私人物業,他的辦公室裝潢得相當精心。黑咖色系為主,以真皮訂製。公司內部的最高準則-「山木基本法」也規定了總部內勤打理這間房的鐵律:從下午五點半之後,窗簾要全放下,而早上則要拉到遮住窗口1/4,再開窗通風。到總部沒兩天,羅雲就因為窗簾拉得不對,罰款兩百——但宋山木宣布由他來出這筆錢,他說,希望這個處罰的形式,能讓羅雲明白自己的「嚴重失職」。

罰款的名義繁多,全由「山木基本法」規定。藍羽工作半年,罰了兩千。根據受訪的山木員工介紹,罰則有280條。跟「山木」這個名字一樣,山木培訓內部機構和管理也相當有日本味道,部門叫「省」,負責人叫「省長官」。專門負責監察紀律的部門叫「審計省」,譬如,上班時間電話要關機,審計省的人會不定時抽打電話,沒關機就罰款。鬱金對宋的壞印象,是初來公司時看到清潔工被罰。數位員工形容,公司的氛圍是互相監視和無所不在的小報告。

這正是宋山木津津樂道的「山木方法」。《山木方法》中提到,「為了避免人性化管理走向另一個極端,我在山木培訓堅持推行火爐原則。」

「火爐原則」的意思是規章制度就好比是一座火爐,存在的意義是推動企業的發展壯大,正如火爐存在的目的是供人取暖;但如果觸犯了規章制度,就像把手貼上火爐挨了燙一樣,需要為自己的錯誤「買單」──接受處罰。平時喜歡將孔、孟和老、莊掛在嘴邊的總裁,事實上信奉的是法家的治理之道。

公司的上班制度是工作一個對時(中間只規定一小時休息和吃飯時間),上午9:03或10:03到晚上21:03或22:03,即便在此基礎上經常加班超過一、兩小時,也沒有加班費。薪資條上「加班費」這項其實是績效工資,跟加班無關。用電子郵件傳送的工資條有自動設置,打開一次之後即自動刪除無法保留。

身體管理

CCVIP(深圳山木國際科技大樓教學總部)跟其他分校迥然不同。這是宋山木辦公室所在地、集團的「旗艦」,在這裡,每個員工的任何情況——辭職、請假、晚歸宿舍都需直接向宋山木匯報。山木教育集團女員工佔多數,宋山木主管的區域更是如此。CCVIP幾乎是女兒國,除了兩位男性高層,只有一位年長的男老師,其他都是女員工。

其他分校的女員工都是穿白襯衫、領帶和藍色外套的制服,但只有CCVIP,女員工們一律穿深V領的藍色制服、繫藍黃條紋頸巾,裡面沒有襯衫。「宋山木確實很有才氣,制服和手提袋都是他設計的,他很樂於做這些事。」一位知情者說。漂亮的工裝和胸前的企業徽章都需要員工自費購買。

一位在山木工作數年的分校男員工堅持認為,宋山木選中羅雲,一定是因為她命格「旺夫」。知情者描述,他挑中的女孩都有一些特定的面相特徵。風水命理的神秘色彩一直是山木文化的重要部分。山木員工招募進公司的時候,需要把臉部和手部照片拍下來,傳給總裁過目。五行中的「火」對「山」和「木」有相剋作用,「基本法」規定男員工不可抽煙,女員工不可燙髮。在山木,女員工被要求將瀏海梳開,露出前額,據說這樣才能招財、讓公司興旺。由於玉與銀也與「山木」犯衝,員工不可以佩戴玉石。

於是員工的身體自然成為「山木基本法」約束的內容。一天站10小時的課程顧問、每天要站講台4-6小時的課程指導,都必須穿著3公分以上的獨跟鞋(坡跟不允許)。在總部,鞋跟規定需達5公分。「基本法」詳盡地規定了員工裝扮的一切細節:從髮型、首飾到指甲修飾。此外,只有在總部,女孩們一律要穿黑色絲襪。

身體的管理也延伸到了宿舍。山木深圳的員工幾乎全部住在宿舍。總部在國科大廈,對面深南中路福田大廈的兩套兩房一廳住宅,是山木CCVIP女孩們的生活世界。XX01有六張上下鋪鐵床,住著11個女孩;廳是CCVIP的員工餐廳。

XX02則只有宿舍長黃金佳A住著毛玻璃隔成一小間的宿舍,其餘的空間打通,放著跑步機、踩腳踏車之類的健身器具。每個女孩每月都要完成20次、每次半小時以上的健身,完成可以獲得300元獎金,沒完成則面臨200元罰款。羅雲和另一名住過福田大廈的受害者,都認為這一條「基本法」是為了讓女孩們保持苗條的身段——宋要求總部的女孩不能太胖,他曾制定一項規定,要求女員工減肥,宿舍長佳A會定期量體重,沒達到目標也要罰款。事實上,住在這裡的女孩體重多在八、九十斤,很少超過一百斤。深圳總部每個分校都有一架體重計。宋山木掌管宿舍的鑰匙,運動態度如何、多晚睡覺、打電話多不多、與男友關係如何,宋一定會知道。

宋山木到XX02攝影,讓羅雲代同事過去幫忙。屋裡只有她兩人的時候,宋山木對她說:「你這個小丫頭,看起來挺好的,怎麼弄個腳臭!」幾天後,宋把她叫到辦公室、給她一管腳氣藥,說真菌會感染全宿舍,而自己有潔癖。那是一管唇膏大小的藥粉,據說價格不菲,也許跟難堪的記憶有關,羅雲一直沒有用。

禮儀、運動、穿著、體重,制度嚴謹到讓人忘記身體有自己的意志。投訴者沈薇向記者描述,當晚餐後,從未跟她直接打過交道的宋山木將她叫到辦公室,告訴她到停車場那輛賓士S500旁邊等待時,她連問也不敢問去哪裡,就聽命而去。

健身器材之外的空間,則是宋山木的「攝影棚」。他的攝影技術不錯,公司發放的宣傳日曆、撲克牌上面的沙龍人像全部都是他拍攝。作為一家滿足低端市場的培訓公司,山木對員工體貌和禮儀上的要求與宣傳,遠超過學歷、能力。在山木網站上的「員工形象」欄目,數十張女員工穿制服、身體扭成S曲線的照片展示赫然在目。一位網友的印象是:「(這種格調)可以去拍AV了。」

鬱金負責為山木物色外教,幫助宋和不通中文的外教們溝通。宋稱自己取得了英國牛津大學工商管理博士學位,不過他只會簡單的英文。宋山木希望盡量招女外教,鬱金覺得很無奈:「他認為女孩好管理、聽話。可是來中國的外國女孩是那麼少,很難找。再加上國外的女孩並不是那麼聽話、好控制的。」終於,鬱金找到一個烏克蘭女孩,那個女孩嘗試教了兩週,然後走人,「她說,宋把她叫到辦公室,說要給她房子和車子,因為想試試外國女人。」

宣傳背後

在只能從文字和圖片描述中了解總裁的員工看來,總裁是個偉大的「儒商」。事實上,只有CCVIP的員工知道,他說話常帶各種版本的三字經,「應該拉出去槍斃」也是口頭禪,有些時候讓人害怕。

宋非常了解宣傳的重要性。相較於同類型企業,山木培訓的網站內容相當豐富。每個區域分部都有「記者」,宣傳有基本的調子,被宣傳的人物是總裁欽點,不過,這些名字通通叫「黃金某某」的楷模,辭藻華麗的報導中很難知道他們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專業表現如何、畢業於什麼院校或者籍貫,甚至她們的職位也是語焉不詳——有的,只是在公司的「成長」、對公司的感恩和忠誠,以及她們如何「優雅、成熟、大方、知性」。冬季報名淡季的時候,記者們必須每週出一篇「報名火爆」的稿子,擺拍場面促進生意。2010春節之後,濟南的企劃部趁熱策劃了「央視春晚最牛粉絲」的網路事件,宣傳效果很不錯。其實每年春晚,他都要求員工們盯著電視,最早發現他並發簡訊的人,獎勵五百塊。

報導中的世界完美和諧,每個人都鬥志昂揚奔向美好事業前程,異議者是自討沒趣的「能量吸血鬼」。

那天下午被宋山木性侵後,照原計劃,藍羽必須跟著他去參加飯局。宋和一群當地報紙記者談笑風生,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對他而言,似乎性關係就是上下屬關係的一部分:他總是在事後鼓勵女孩們「好好幹,會有很好的發展」。渾身無力的藍羽只想著如何逃跑,不過飯後,宋笑著看著她的眼睛:「你不會明早就悄悄不見了吧?你不會拿自己和家人性命開玩笑的。」

「我很震驚,他真的能看穿我的心思。」藍羽當時剛在濟南完成培訓,來深圳才幾天,住在另一間很多分校員工混雜的宿舍,她暗自盤算——在那裡,出走很方便。但當晚,宋要求管人事的黃金C把她安排到福田大廈XX01,宿舍長黃金佳A陪著她去拿行李,被囑咐「多多關照」她。

在山木,非管理階層的女孩們大多才二十出頭,剛畢業,二十四五就算大齡。九成左右女孩沒有男友,甚至從未戀愛過。「山木基本法」禁止她們在入職兩年內戀愛,嚴禁男女同事的戀情。大多數人來自北方農村或城鎮,農村戶口,第一次進入大城市,工作和宿舍是她們整個世界的支點。被性侵害之後,她們連商量的人也沒有。

藍羽眼睜睜看著另一個女孩黃金F重演自己的悲劇,卻什麼也不能做。她擦肩遇見上班時間穿著便服的黃金F去總裁辦公室候命,馬上感到不正常。過一會兒,她偷偷到前台看女孩的考勤紀錄,三點鐘有一次出勤──跟自己上次一樣。第二天,F再也沒有出現過。不能問,前台的女孩佳G負責管理CCVIP員工的違紀,問多了,宋會知道。「在總部,關鍵是嘴要緊。」沈薇說。

和山木公司一樣,XX01房也如走馬燈一樣換人。2009年,XX01便有三個女孩先後消失,兩個是早起之後,人就沒有了,行李還在──那個不祥的上鋪從此空了。而第三個女孩則更離奇,是與宿舍長佳A去購買辦公用品,回到樓下,她說有事要辦,從此再也沒回來。

總裁沒有人們以為的那麼堅強。在一次施暴中,他哀嘆「為什麼你們都要離我而去」。公司網站報導和那間房間的現實,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治理結構

《山木方法》這本書出版之後,在眾多名流的加持之下,山木顯然已經成為某種有獨特意義的「山木模式」——不管那些沒有在這本書中發言的員工感受如何。全國各地,每一個山木教室都有宋山木的人像照,山木培訓一個外地分校男員工曾經跟同事討論,「他就是想做皇帝。」確實,公司看起來不僅分校遍布「全球各地」(事實上只有英國維持了一個小教學據點),深圳總部也越來越像一個小朝廷。

心照不宣,大家都知道總部的主管、某重要區域負責人和員工有幾位跟宋山木保持固定的情人關係。宋也樂於將與自己發生關係的女性派到各地去做分校長——她們中間不少人能力確實不錯,有人曾在國外生活、並為宋生育孩子。這頗似一種王朝撫番的模式,性和血緣的聯繫才有信心安定這龐大的企業版圖。這不是宋山木獨有。在2000年後,中國電視螢幕上盛極一時的王朝劇《康熙王朝》中,當代的編劇對康熙開拓疆土作了這樣的「藝術發揮」:在陽光普照的草原上,太監們圍起簾幕,康熙與蒙古公主寶日龍梅發生性愛,如此平定了蒙古。

最初幾天,宋告訴藍羽,要把她培養成區域校長。這是意料中的事,深圳有一位女分校長就是國中畢業。但藍羽的冷漠態度讓宋大為不滿,「從那次事件之後我就沒有想在那裡長幹,一直在找機會離開。他說我智商比別人高,所以不聽話。」宋把她叫到辦公室,「他說:『你別那麼多刺,這個社會就是這樣,誰有錢誰就掌握了一切。』他說山木是一個王國,他是國王,所有的人只有讓國王開心了,就能有好日子過。」宋還為自己辯解,「他說,換別的老闆,只是玩玩我們而已,可他真的是要提攜我們。」在藍羽看來,這也是部分的實情— —宋對同居情人黃金R就頗為關愛。不過公司裡也暗暗流傳過未經證實的黃金R的一句話:「我要嘛在山木訓練工作一輩子,要嘛在離開山木訓練的第二天被人殺死。」「這句話雖然說得有點誇張 ,但確實道出了很多受害者的心聲。」一位投訴者說。

宋向藍羽一再保證不再犯。最初的幾個月,他確實做到了。「這是我的第一份工作,我希望做滿一年,不要讓別人覺得我有什麼問題。」他也答應了沈薇為了遠離深圳、回到老家工作的要求,回去之後她很快辭職。他侵犯過的女孩如果聽話留下,工資卡里會有黃金R每月打來的五百到一千的「總部補助」。

然而,宋違背了諾言。這次,他將辦公室雙人沙發上的皮墊子鋪在地上,拿出一個小型按摩器。他的辦公室如同計生辦公室,藏著避孕藥和性玩具。藍羽痛哭失聲,屋外還有上班的同事。宋很悻悻然:「你第一次不是很乖嗎?」倖免之後,藍羽很快堅決地辭職。宋沒有再留她。

飛向石牆的雞蛋

深圳總部,無聲無息的殘酷持續了10年,直到羅雲遇險。

事後,按照吩咐,羅雲清洗了身體和現場。回去的路上,「我心裡亂作一團。」羅雲說。她木然聽著對方的說辭。「總部補助」、「十天調到上海」、「反正他母親也在那邊,他也會時常來看我」,「疼女兒一樣疼我。」

真正的「女兒」是山木女子學院,山木集團在濟南的一所全日制教育機構,完成課程後就可以留在山木工作。學院體貌選拔標準直逼空姐,山木網站上有著學員穿著日式校服的「形象照」。宋曾經說,「全職的學生都是我的親孩子。」畢業的「親孩子們」裡,至少有三位是宋山木在深圳總部的長期情人。濟南山木訓練部門的黃金P報告工作的內容,就是對選拔這些「孩子們」提出建議。

5月3日的晚上,羅雲木然地跟隨宋山木的指示,回公司簽考勤——不簽意味著50元罰款。10點零五分,她簽下名字。

回到宿舍外,她才知道哭。沒有通知父母,卻打了電話給男友。「我必須要告訴他,因為我們在學習上、精神上互相理解和支持的,無話不說,瞞著他,對他不公平。」

第一個電話,兩個年輕人都不知如何是好,只是他拒絕了她分手的要求:「這不怪你,我不會跟你分手的。」輾轉難眠的凌晨,他給她電話,要求報警,「你開不了口的話,我跟你父母說。」「我不願意報警,但我轉念一想,我的照片還在那兒呢,我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啊。」她終於在6點走到了附近的派出所。

南園派出所的警察們採取了有效的措施:他們帶著羅雲從垃圾箱裡撿回被她厭惡拋棄的衣服,找到了事發的公寓。但當案子被移交到東曉派出所,她遇到一個不友善的男警。「他一直在質疑我,言下之意我就是自願的。」她滿懷屈辱地做完了筆錄。

一次次協助警方調查、一次次接受訪問。羅雲問南都記者:「像我們這樣剛出校門的女孩應該至少每年有幾十萬吧?你說,婦聯和團委能不能採取措施保護我們,讓這樣的事情不再發生呢?」

羅雲班上的學生一邊討論退學,一邊托記者給她發去簡訊:「艾倫,不哭!我們理解你所受的委屈。請你一定要堅強!」

一位山木男員工給南都記者來電,對網路上某些譴責羅雲的輿論不滿:「大家都知道一直在發生的事實,為什麼受害者反而要受侮辱?羅雲站出來救了很多人,我希望輿論能支持她,希望她男友能愛惜她。」

七名已知投訴者中,兩名女孩透過線人轉告記者,除非警察要求配合調查,否則不敢出來。那些詳細到父母姓名和老家住址的個人資料,都保存在山木集團的人事檔案庫。正是對家人的擔心和對那些聲稱要發到網上的不雅照的恐懼,讓女孩們保持緘默。

離開山木之後,藍羽已經找到專業對口的工作,生活在生氣勃勃地向上走。但5月19日,她決定以第二名受害者的身分站出來,跟記者面談。「我並不是想報復他,我只是認為,事情發生了,就要讓真相還原;而且我受羅雲和李晶鼓勵,我要支持她們。」她說:「我甚至想見見羅雲,跟她談談,因為──只有我明白她的感受。」說到這裡,一直很鎮定的她臉驟然漲紅,眼淚奪眶而出。這天晚上,她得到消息:宋山木案已經由警方移送檢察院。

山木集團內部的恐慌茫然仍在持續。沒有人想到,山木王朝的第一次巨大危機,源自於22歲女孩的以卵擊石。

(受害者名為化名,相關個人資訊作了模糊處理;涉及的山木員工部分,工作名也作了相關處理。本報記者葉飆對本文亦有重要貢獻。)